对皮影戏的记忆应该追溯到童年了。一个闲适的仲夏夜晚，月明星稀，点点流萤在池塘旁的草丛里忽明忽灭，捕鱼的抬网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，桌子上用纱盖罩着的瓜果飘出甜甜的芬芳，三三两两的人们摇着蒲扇，坐在河边的躺椅或竹床上轻声谈笑。一个高高的声音传过来：张家添了个小子，请大家看皮影戏啦！于是人们悠然的摇着蒲扇往张家走去。我素来不喜赶热闹，然而对皮影戏心存好奇，便也跟着去了。
     张家屋前是一条小河，里面爬满了菱角一类的水生植物，缓缓的一直流到田埂里去；屋后也是一条小河，早年的时候，经常看见美丽的少妇，提着满满一木桶的衣服，拿着衣槌，一级一级的从青石上走下去，走到支楞在河面上的白色石板上。我沿着他家后面的小河走啊走，远远听见热闹的人声划破了朦胧的光影。
　　木桌子，竹桌子，木椅子，竹椅子，条凳，上面都铺了一层清凉的月光，人们的胳膊和脸颊上也抹着一层薄薄的月光；在戏台的附近，黄亮的灯光和冷白的月光交织在一起，怪异迷离。我坐在离戏台较近的位置，忽然锣鼓“镗镗镗”的响了，明亮的纸帐上有剪纸一般的影子在移动，少顷，鼓声骤停，响起了唱戏声，声如钟磬，说的是一段三国故事。故事的内容我记不清了，只依稀记得纸帐上那些色泽艳丽的皮影，在老艺人的手中自如的演绎着，仿佛它们自身便有着无比强烈的喜怒哀乐；周围的人声变得细碎轻微，老艺人激扬顿挫的声音清晰的回荡在夜空里。
　　后来又陆陆续续看过几次皮影戏，那些惨亮的灯光、浓丽的皮影与沧桑的戏声交相映衬，即便演的是一出欢愉的戏，也让我有旷远的怀忧之感；有时候，我会觉得那些光与影之间，藏着一种冥冥之气。再后来偶然看到一个关于皮影戏的传说，充满了凄清的色彩：汉武帝刘彻“因爱妃李夫人过早去世，帝思念不已，时有齐人少翁言能至其神，于是乃夜张灯烛、设帷帐，陈酒肉，帝居他帐遥望。见有好女如夫人之貌，还醒坐而步，仿佛是夫人之像”；再又得知皮影戏起源于唐代中晚期或稍晚的五代时期，寺院在超渡亡灵时，用影人作为死者的灵魂，其后才发展为其它内容和形式，于是感叹，无怪乎童年看皮影戏时有“冥冥之气”袭来的感觉了。
　 　　前一阵看到《大明宫词》最末有一段短暂的皮影戏。明丽的光影里，持篮的姑娘青辫粉腮，面若桃花，骑马少年见了心驰神往，撞掉了她的花篮……这段浪漫的邂逅像一场呓语，一个幻梦，寄托和表达着幕帐后的一腔愁绪，那么无奈，孱弱。
　　皮影戏的题材很广，应该有大量喜剧、正剧色彩的篇章，然而我没有看过，对它的印象仅限于上述文字。有时候，在静谧的深夜，看着远处光影交织的人群，花花绿绿的晃着眼睛，我便想起“皮影戏”来。灼灼的光辉里，攒动着一张张明艳华丽的面孔，以各种情绪演绎着一段段悲喜故事；而在这些貌似丰腴的面孔背面，却是缓慢且单薄的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