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纷繁芜杂的工作中偶然抬起头来，忆起了这首诗。对于水，一直存有一种天然的眷恋，温柔而深邃，流于指尖却又埋入肌理，难以言述，牵牵绕绕，浅浅深深。便连读到与水有关的文字，都感到有种格外的灵动，从纸面袅袅升起。即使在北京这种与水无缘的城市，生活了这些年以后，仍然止不住地喜欢水，渴望与水的亲近。自小在河水、溪水、湖水的环境中长大，水的娴静，至柔，至幻，让我怀有亲切的倚赖感。

    家乡在洞庭水乡的一处僻壤。早些年，附近织着许多玻璃带子一般明净的小河，和一汪一汪清秀的水塘，纵横交错，波光粼粼，并有兰草、栀子花横斜水边，郁郁菁菁。喜欢坐在岸边的青石上，看着水面被河风吹皱了又抚平，或躲在一处树荫下，悠闲的垂钓；清晰可见骨骼的小鱼儿，鳞片的霞光在水草丛中若隐若现；水面由近至远呈现出不同的颜色，明亮剔透，浅琥珀，蓝绿，蓝，靛蓝……随着光影奇异的变换。

    春江。烟柳。人家。
    一幅至今留存在脑海里的画面，这是我记忆中的水，以及生生不息的生活。一条蜿蜒曲折的河流流经我所在的中学和许多江畔人家，在北方，应该称之为“江”了。春日骤雨频频，江水上涨，柳枝吐出鹅黄的叶苞，江水一夜之间泛绿。勤劳朴素的浣妇从柳烟中闲步走下河沿，迅即，清脆的衣捶声搅醒了江面，红墙灰瓦的房舍倒影一波一波的飘荡开来——我常常幻想，能有这样一处居所，依着旖旎澄净的湖江，波纹反射出的一圈圈空灵的光影，在窗户上调皮的跳跃。水，不仅仅是一种奢侈的居所装饰，更是安抚性情的灵物，使人臻于安详，宁静，平和；而澎湃之水又能激起万丈豪情。

    草堤。渡口。小城。
    这大概是江南一带常见的景致。江水环抱着小城，飘荡着城里油盐柴米的人间烟火味，而每隔几里，便有一个渡口，轮船将小城一侧的人们渡到另一侧，或将村里的人们渡到城里。自从修了连江大桥以后，渡口便人烟稀少了。我印象中的渡口，简陋的坐落在长长的布满青草的堤岸边，渡口附近的小饭馆里蒸腾着诱人的鱼香味和米粉味。在一个锡皮盒子般的小售票厅买罢船票，走过一段架在水面的木质或铁质的小连接桥，便入得侯船室，实则是一艘静泊的轮船。等了几分钟后，听得“呜”的一声悠长的汽笛声响，水面滚起了厚厚的波浪，候船室随着浪潮轻轻摇晃，载客的轮船靠了过来……那时候，我常常拽着母亲或外婆的手，看着铁栅栏外翻腾的江水，既悸怕又新奇，对另一侧的城市充满了向往。

    家附近最大的一条江（至今仍不知道名字），可以通往长沙、武汉等许多地方，也曾经从水路回家，可惜身心俱疲，又逢夜晚，浓睡醒来，已然靠岸。

    滩涂。愁绪。毕业。
    那条最大的江，活水淘沙的缘故，永远是略带浑浊的灰黄。在许多日子，雾蒙蒙的江面，安静停泊的货轮，松松软软的江滩，洗白的连城大桥，与我最初的青春愁绪，缓缓镌刻在一起。深一脚浅一脚在江滩上走着，留下一串惆怅悱恻的足迹；用小石子在沙滩上一遍遍写他的名字，却不敢当面多说一句话，多看一眼——只好将心情付诸江水的初恋季节。
    临近高考的夜晚，约三五同窗，在潮湿的雨后空气里游荡，街灯投在水洼里的一团团光晕，朦朦胧胧的掠过青春飞扬的脸。走到江边，坐在堤岸上，沐浴着宽阔浩荡的江风，望着远处的点点渔火和渔船幽暗的倒影，星月当空，皎洁清凉，我们把酒畅谈，想象10年后各自的样子。有同伴兴起而吹奏《彩云追月》，江畔竟然传来了另一个人追随呼应的笛声。

 
    是水激发了年轻的惆怅，还是我们的惆怅需要寄寓于水，我不知道。在那个小城里，无数的碧玉华年都与那条大江有关。那时候尚不明白什么是艰辛和落魄。只觉得感伤的时候，想静静坐在水边，一个人或是几个人。水层层叠叠的跃动，波光流转，仿佛温和的、理解的、包容的、情深的眼。
    这些都是沉积在路途中旧却的记忆。对水的感情，正是在每个看似重复的日子里，一点点渗透。有时候，我们说喜爱某首歌，喜爱某个地方，喜爱某一天——那些让我们怀以情感的事物，像一些零散的印记，分布在生活的各个角落，我们分不清是在怀念事物本身，还是怀念一个过程，以及过程中的自己和某一些人——水既是这样一种印记，连着我对家乡的情感，对纯净的爱慕，也是一个传统文化的注解。

 

 

    且不说“水是生命之源”，“水开启智慧和想象力”，单说说水在诗歌中的应用和出现频率之高。水常常用来描述心中的愁绪或女人的美丽。早在乐府民歌里，便有不少脍炙人口的词句，如“蒹葭苍苍，白露为霜；所谓伊人，在水一方。溯洄从之，道阻且长；溯游从之，宛在水中央”，“关关雎鸠，在河之洲。窈窕淑女，君子好逑”，这当中的“水”，或描述了切切的思愁，或衬托心上人的美好形象。

    美人之目如清秋之水，潋滟含情：白居易《筝诗》说，“双眸剪秋水，十指剥春葱”，眨眼的一瞬，眼睑仿佛“剪”断一汪秋水——女人温婉动人的性情犹如暗香飘来；“眼色暗相钩，秋波横欲流”，更是以水相喻，表现了女人的千般妩媚。这么水灵灵的女人如何不让人动心呢？而“水是眼波横”，则反其道而行之，用美丽的瞳子形容水的灵气和温情脉脉。

    “温柔如水”，以水比喻女人蚀骨的温柔，它是与生俱来的一种美好性情，是女人心中最柔软的疼痛，潺潺而流，绵延入里，温润妥帖，沁人肺腑。这样的女人悲悯，善良，谦恭，平和，灵秀，慈爱，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品。

    水也用来形容人的品性修为，“君子如水，因物赋形”。孔子论水这段话在课本上曾经读过，虽然不完全赞同其观点，但以为论述十分经典：“夫水者，启子比德焉。遍予而无私，似德；所及者生，似仁；其流卑下，句倨皆循其理，似义；浅者流行，深者不测，似智；其赴百仞之谷不疑，似勇；绵弱而微达，似察；受恶不让，似包；蒙不清以入，鲜洁以出，似善化；至量必平，似正；盈不求概，似度；其万折必东，似意。”
    试着翻译一下。孔子说：“水，启发君子对照自己的德行修养。它遍布天下，泽被万物，并无偏私，好比君子道德；所到之处，物物萌生，好比君子仁爱；水流而下，因物赋形，遵循道理规律，好比君子高义；浅处流动不息，深处不可估测，好比君子智慧；奔向万丈深谷，毫无疑惧，好比君子果敢；渗入细处，无微不至，好比君子明察秋毫；遭到陷恶，忍受不伸，好比君子襟怀豁达；泥沙侵扰，最终涌出来的却是鲜美清洁之水，好比君子善于教化；盛入容器，必然持平如镜，好比君子正直处世；遇满而止，并无贪求，有如君子处事有度；百折千回，必然东流入海，有如君子坚定不移的意志。
    看到这样一段话，正好作为孔老先生论水的总结：“智者达于事理而周流无滞，有似于水，故乐水”(朱熹《四书集注》)。说水具有川流不息的“灵动”的特点，而“智者不惑”（《论语•子罕》），捷于应对，敏于事功，同样具有“灵动”的色彩，而且水的各种自然形态和功用，常常给智者认识社会、人生乃至整个物质世界以启迪和感悟。